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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小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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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到父亲病重的电话的那一刻,心里的感受真是五味杂陈。有着急,有担心,有心痛怜惜,又隐隐有些愤懑。
坐上回安庆的火车,无心看沿途的风景。脑海里极力搜索有关父亲的一些记忆,心却早已飞到了父亲的小屋。
在很多人的心底,父亲,是一道坚固的城墙,高而厚,可以挡风避雨。而在我的印象中,我的父亲只是一道沙土筑起的低矮的围堰,经不起风雨,也像一株瘦骨嶙峋的老槐树,稀落的叶子遮不住太阳。
脑海里很少父子间亲密温存的片段,都是一些琐碎杂乱的记忆。
九岁时,妈妈离家出走。那以前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两个字:暴戾。可能是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吧!父亲老是雷霆大发,吵架的嗓门特大,以至于我跟弟弟都很怕他。但奶奶总是说,他是因为那场病才变成这样,以前可是个知书识礼,温文尔雅的人。
妈妈走后,父亲的病愈加严重,精神失常也成了常态。每每丢下家里的农活,四处奔走,寻找妈妈的踪迹。有时出去几天不归,奶奶就在家里长嘘短叹,我和弟弟也是望眼欲穿。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的腊月三十,家家都在忙碌着过年,而父亲几天以来神情呆滞,无心准备过年的事情,整天念叨着要出去寻妈妈。奶奶命我和弟弟看好父亲不让他走。傍晚时分,村子里鞭炮阵阵,家家酒肉飘香,父亲忽然来了精神,站起来径直就要往门外走。我和弟弟死命拉着他,但父亲哪顾这些,硬生生的想要甩开我们。弟弟机灵,一下子跪在他前面,双手紧紧抱着父亲的一条腿,我也立即抱住他另一条腿。奶奶闻声出来,抱着父亲嚎啕大哭,父亲和我们弟兄俩也哭成一团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。
父亲吃苦受罪,是从奶奶过世后才开始的。听奶奶说,父亲小时候聪明伶俐,从小娇生惯养。到十岁的时候,头上还留着一撮胎发,扎个小辫,甚是可爱。还给他找个大他十岁的童养媳养在家里。上小学时,都是这个养媳背着他来去,足见何等娇惯。
父亲初中毕业,适逢六二年分田到户,家里缺少劳力加之我爷爷奶奶目光短浅,没给他继续上学。回家务农一年以后,被当时的公社送到县里学习柴油机技术。学成归来,安排在圩口抽水站上班。一直到结婚以后,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丢掉工作,回到家里。当时生产队看他有技术,让他在队里开机器。所以,一直以来父亲对种田是不在行的。
奶奶过世那年,开始联产承包责任制,离了婚的父亲独自带着我们俩兄弟艰难度日。我和弟弟分担了洗衣做饭,父亲一年到头忙他的庄稼。这些凄苦岁月里,他的狼狈和劳累深深烙印在我记忆里。水稻棉花,总是赶不上季节播种。田畈里,长势最差的庄稼永远是我家的。出工最早的收工最晚的,总是父亲瘦小羸弱的身影。
即便辛苦劳碌,最后的收成总是很单薄,日子永远那么窘迫。记忆里,父亲没有买过新衣服,我和弟弟也常常是衣不蔽体。
说起衣服,倒是有一个温馨的回忆。好像是我读初二的时候,那一天寒风凛冽,只穿一条单裤的我冻的瑟瑟发抖。下午下课的时候,看到父亲站在校门口喊我,过去一看,父亲给我买了一条球裤。父亲交给我就走了,我望着父亲矮小干瘪的身体在寒风中走远,看着手里崭新的裤子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火车在疾驰。车厢里的旅客都已入梦,而我却睡意全无。我极力梳理自己的心情。在福建的事业刚刚开始,真真的是丢不开。但父亲病重瘫痪在床,又没别人来服侍,为人子者有何理由不回来呢。可是为什么我心里有一丝丝的愤懑呢?难道是当年父亲为了区区十四元学费没让我读完高中最后一个学期,使我耿耿于怀?难道是我结婚的事情他不闻不问而记恨在心?难道是他不像别人父母那样帮我带小孩?


急匆匆赶到家已是第二天上午。远远望见父亲那孤零零的小屋,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。
病床上的父亲脸色黝黑又消瘦,眼神暗淡无光。看着他憔悴虚弱的模样,心里堵得慌。问他病情,只是简单的答应几句,父子间便无话可说。
晚上,我在父亲床前的铺子上辗转反侧。父亲也不睡,时不时看我一眼,半天问一句我在外面的情况。忽然不停的说“我真的不想让你回来,我真的不想让你回来,我知道你很艰难,知道你很艰难”。
顿时我很错愕!木纳少言的父亲不善表达自己的感情,父子一场几十年,我没听到他讲过半句关心体贴的话。就这几句话,我为自己心里那一丝丝对他的愤懑羞愧不已。
更让我惭愧的是另外一个人的一番话。
就是我奶奶抱养的那个童养媳。她嫁在我们村里。如今也是年过七旬的人了,每天都不下十次的来看我父亲。每次都滔滔不绝的讲父亲的故事,小时候如何如何聪颖,青年时期如何如何帅气,又是怎么得的病,那场病怎么使他大脑受损,性情大变,最后吃了多少多少苦,那些细节详实又丰满!

她说,我这弟弟太苦了,是他的八字变了。幸好,生了你们这两个好儿子。你不能抱怨他,要耐心侍候他。他不能像别人那样在你们小的时候把你们照顾好,不能像别的老人那样帮你们带孩子,是他能力有限啊!像他这样的状况,能把你们拉扯大,就是奇迹了。
一番话让我无地自容!是啊!父亲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吃尽了苦头,他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。他就是凄风苦雨中那一道高高厚厚的城墙!而我,却有意无意总把他跟别人家父亲作对比。扪心自问,我对我自己的孩子做得比别人好吗?


父亲大小便已经不能自理。每次抱着他上床下床的时候,心里流淌一种特别的温馨。一口口喂他吃粥的时候,总是涌动一种特别的暖。
弟弟今天就要回来接替我。为了生活,我不得不离开了。
父亲小屋后面的小树在寒风中战栗,父亲睡梦中的呻吟如刀子剜我心尖。
父亲!我知道你已经是风中之烛,而我不得不暂时远行。天快亮了,天亮我就要走了。也许,这次离开你,我们就会天人永隔!儿子在这个晚上没有合眼,就坐在您的床前一字一泪写下这些文字。我把这些文字留着作为对您的永久的记念!
癸巳年冬月下浣之九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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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k6622 发表于 17-2-21 15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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